
“竹不如肉”,来自东晋人对音乐的理解,表达中国古人对天然肉身的重视。“肉不如竹”则是因此而起,提出另一种方向来讨论“装饰”和“战争”这两个典型的人为举动,在选取的特定历史时空中,对于视觉文化史的复杂影响。这两者合起来则试图提示一个观察路径:在审美视野中配资讨论网,肉体与精神、个人和政治如何交织在一起。
近日,《肉不如竹:洛可可、战争艺术家和历史疗愈》新书分享会在北京举办。艺术史学者和作家、策展人、纪录片作者张宇凌等多名嘉宾一同做客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报告厅,围绕该书展开分享。在此之前,张宇凌还与设计师、策展人朱砂,展览空间设计师、当代艺术收藏家田军展开了另一场与该书有关的对谈。
3月7日,《肉不如竹:洛可可、战争艺术家和历史疗愈》新书分享会现场。主办方供图
矫揉繁复,奢华甜美,“女性”的,感性的洛可可美学,与简明科学,理性民主,“男性”的,理性的启蒙运动共同发生并兴盛于18世纪。在巴黎的沙龙,启蒙哲学家、艺术家、作家、沙龙夫人、开明贵族、教士之间联系紧密,频繁交往……启蒙沙龙和洛可可梳妆间的共存,不仅是人们家中设计的规划,也是当时许多人内部精神空间的特征。英国政府设立了“战争艺术家”这一官方职称,一批当时最前卫的艺术家在一线战场的创作,制造了反战艺术发挥国际动员力的现象。他们发明的“晕眩迷彩”成为当代艺术和时尚的基因,他们创造的拟真场景超越好莱坞大片布景……如汪民安评论《肉不如竹》一书时所言,“艺术作品正是在这种奇妙的空间并置和时间跨越中获得了新的生命”。而这共同构成了《肉不如竹》。
展开剩余82%《肉不如竹:洛可可、战争艺术家和历史疗愈》
作者:张宇凌
版本:上海三联书店
2026年1月
洛可可与战争艺术家
活动现场,作为主持人的赵阿萌首先对该书的篇章结构提出了疑问,《肉不如竹》这本书的上篇谈的是洛可可,下篇谈的是战争艺术家,还有一个短小的终章谈艺术疗愈。如此特别的结构,究竟是出于何原因呢?
在董强看来,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是一种越过了我们习惯的艺术史写作,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写作,这本书“实际上只处理了两个东西:一个是洛可可,一个是战争艺术家——一个是法国,一个是英国。”在这里,董强建议大家可以联系张宇凌的上一本书《竹不如肉》。董强认为,这两本书有着非常强的形式感,“很多事情别人不这么写,直接把洛可可跟启蒙放在一起,从蓝色的房间一直讲到沃尔夫,讲到其他各种各样的(东西)。她这种串联性,或者是超现实主义者所说的这种联想性,是非常了不起。这是我觉得做艺术和写作中非常重要的一种能力,一种品质。它使得我们能够真的去重新看一个问题。我相信大家看完这本书以后,再见到一幅华托的画或者布歇的画,就不会像以前那样想得那么简单。”
对此,张宇凌表示,艺术和历史都没法带来现实生活的成功,正如她先前所言,我们其实是通过前人时空中发生的偶然性,来更好地与自己的偶然性相处。她之所以写历史或者写战争,是想制造时空的虫洞,给大家带来不同时空的参照,“这样可能更柔韧地与我们自己的苦难、我们自己的快乐、我们自己的担忧和我们自己的偶然性相处。”
《肉不如竹:洛可可、战争艺术家和历史疗愈》内页插图。
而在此前的对谈中,张宇凌对这本书的结构有着更加深入的阐述。作为该书的两个核心篇章,张宇凌表示,第一个篇章是一个历史切片,讲述的是18世纪的巴黎,洛可可艺术运动和启蒙运动同时发生。通常而言,人们会认为洛可可是一个“很女性”的东西,很矫揉造作、很烦琐、很甜俗,甚至很腐朽,它跟宫廷相关;而启蒙则是一个“很男性”的东西,很严肃、很理性、很重大、很进步,“所以在我们通常的概念里,这两者不仅是分开的,甚至是对立的。”但实际情况果真如此吗?张宇凌指出,它们几乎发生在同一时段:从路易十四逝世,到法国大革命之前;它们也几乎发生在同一个物理空间,也就是巴黎这座城市;它们还发生在同一群人身上:开明的贵族、教士,包括贵族夫人、沙龙夫人,以及启蒙哲学家和文化人。随之而来的问题是,为什么它们会留给后世如此分裂的印象?这正是第一个篇章所要回答的。
第二个篇章讲述的是战争和艺术家。张宇凌说,这一部分同样不是“挑战”,而是从传统艺术史论述中的一个漏洞、一个裂缝出发,“我们艺术史经常写的是战争之前或战争之后。比如战争之前有立体派、未来主义、漩涡派;战争之后,由于反战,有达达、超现实,还有大家熟知的包豪斯等。但我们很少去想,在战争发生的当下,艺术家在做什么?当时的艺术家大多数是适龄男性,他们不可能和战争没有密切关系。战争对他们意味着什么?他们又赋予战争什么意义?”
洛可可是一次“内装修启蒙”
张宇凌从洛可可讲起。张宇凌将书中关于洛可可最重要的一条线索定义为“一次内装修启蒙”。
洛可可兴起的背景源于生活空间需求。1715年路易十四去世,奥尔良公爵摄政,将此前被路易十四集中在凡尔赛的贵族带回巴黎,让他们重新享受都市生活。巴黎已经是一个有大量建筑的城市,有些贵族原本就在巴黎有公馆。贵族们开始重建、加建、装修这些公馆,以展开都市生活。那么,为什么私人生活空间会与启蒙产生如此深刻的联系?在张宇凌看来,这是因为启蒙运动带来了信念结构的巨大变化。人们开始发现:国王作为权威,正在崩溃;上帝作为权威,也开始摇摇欲坠。当这两个权威都不再稳固之后,还剩下什么?只剩下“我自己”。洛可可与启蒙共享三个关键词:个体(individuality)、自由(liberty)、幸福(happiness)。因此,洛可可是一次“内装修启蒙”。它从私人空间开始,由贵族夫人带领一批手工艺人展开:金属匠人、家具匠人、室内设计师、玻璃工匠等。
《肉不如竹:洛可可、战争艺术家和历史疗愈》内页插图。
张宇凌说,18世纪有一类洛可可人,堪称文艺复兴人的“暗黑版”。他们在政治和经济上非常现实、非常开阔,有伟大的成就,但在生活层面却极度敏感精细,也就是法国人所说的“生活的艺术”。塔列朗(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著名外交家)曾留下一段关于洛可可时代非常著名的评价:“那些不曾在大革命之前的18世纪生活过的人,是无从了解生活的甜美的,也无法想象生活可以多么幸福。正是在这个世纪,人们发明了所有的武器,用来对付那个难以捉摸的敌人——无聊。”
“既然洛可可是一次‘内装修的启蒙’,那就必然与生活空间有关。在生活空间中,发生了两件最具革命性的事情:第一件就是沙龙的出现。第二件就是梳妆间(boudoir)的出现。”张宇凌表示,今天的我们可能会觉得沙龙这个概念有点浮夸,甚至已经不太使用这个名字了,但在当时,它确实是一个极其革命性的空间。沙龙之所以具有革命性,一是因为这个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相对言论自由的半公共空间,却位于私人住宅之中;二是因为沙龙由女性主持,这在性别、阶层、私人性与公共性关系上带来革命性改变。如启蒙运动中伏尔泰、狄德罗等著名人物均活跃于沙龙,卢梭虽反对沙龙但也曾去过,他们几乎都是在沙龙文化中浸淫的,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获得成长,“在这里,他们可以畅所欲言,得到实实在在的帮助,包括出版资助、进入法兰西学院的机会。”
“另一个革命性空间则是Boudoir,我们把这个词翻译为‘梳妆间’。它并不仅仅是一个盥洗室。它是一个换衣、化妆、照镜子、写信、看书、休息的空间,里面通常有一张小书桌和一张美人榻。在洛可可之前,女性在住宅中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。即便是在卧室里,如果不与丈夫同睡,也必须有女仆陪同。”张宇凌指出,“Boudoir的词根来自法语bouder,意思是‘赌气’。也就是说,boudoir是一个可以独自发小脾气的地方。这个空间是完全献给家中女性的,在此之前并不存在。这个空间原型后来催生了一类非常重要的文学类型,典型代表就是《危险关系》。这类作品带有情色意味,但同时也具有革命性……Boudoir最著名,也最深远的结果,正是弗吉尼亚·伍尔夫后来提出的观点:‘一个女人如果要写小说,她必须有钱,以及属于自己的一间屋子。’这并不是伍尔夫在1928年拍脑袋想出来的说法。她所处的年代,距离boudoir的空间传统非常近,她居住的房子里也确实有类似的小书房。这是洛可可建筑空间作为一种真实、物理存在的空间形态引发的思想结果,不是单纯抽象的观念生成。”
《肉不如竹:洛可可、战争艺术家和历史疗愈》内页插图。
张宇凌说,《肉不如竹》写的正是视觉文化,“视觉文化并不只是名家名作,而是我们在视觉领域中能接触到的很多东西。其中一个重要的东西就是时尚。”张宇凌认为,时尚很重要,“某种意义上,你设想你是外星人:你来到地球,看到最多的表面,一个是建筑的表面,一个就是人的表面。你的视觉印象最重要的就是这两种‘表面’。时尚中有一个关键词就是silhouette(轮廓)。你可能会说布料、颜色、装饰都重要,但轮廓和结构最重要。时尚人都认为某个设计师重要,更多是因为他发明了一套轮廓。”
张宇凌对战争关注了很久,在《肉不如竹》中,张宇凌选择了一个切入口,“英国人在‘一战’的时候设立了一个职位,叫war artist(战争艺术家)。”这些战争艺术家被派往前线,创作艺术作品。那么,为什么会将18世纪的洛可可与启蒙,和战争艺术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呢?这正是最早吸引张宇凌的两个题目,“一个是优雅与文明的极致,一个是残暴的极致:追求暴力的冲动和追求优雅的冲动,是不是其实都存在于我们之中?”
记者/何安安
编辑/张婷
校对/卢茜配资讨论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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