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野菜里的光阴配资网络炒股配资
作者:王成家
饭桌上,一盘清炒马齿苋端上桌。蒜粒微焦,油星轻冒,不过是山野寻常物。
二宝从碗沿探出头,鼻尖几乎碰着桌沿。七岁,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野菜。爸爸小时候吃过的。”
她歪着脑袋想了想,仿佛“小时候”是个遥远的国度。然后伸筷,小心翼翼夹起一片嫩绿,举到灯下照看。叶子透亮,叶脉如细小河流分布其间。
“能吃吗?”
“能吃啊。”
她轻轻放入口中,细细咀嚼。我注视她腮帮鼓动的模样,想起祖母生前也是这样吃东西——慢,认真,像在品尝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
不过一瞬间,孩子的眼睛忽然亮了。不是灯泡通电的亮,是春日暖阳穿透云层、点亮整个湖面那种亮。
“比肉还香!”
一片嫩绿的叶尖还挂在她嘴角,随说话轻轻晃动。她浑然不觉,又夹一筷,这次大方多了。
天真又鲜活。
我心头忽然一软。思绪顺着这缕清鲜,飘回很远很远的过往。
原来这寻常野菜,从来不只是果腹的食材。它是时光的载体,是四代人走过岁月的见证——从活命,到生计,到生活,到滋味。
01
祖父:活命
记忆最深处,是父亲复述祖父口中的荒年。
解放前,有一年湘南大旱。祖父三十出头,正值壮年,却饿得浑身浮肿。他常坐在门槛上,望着远处田野发呆,眼神空洞如枯井。
“树皮剥尽,草根挖空,饥饿像一张巨网,罩着每一个人。”
村里有个年轻人,夜里去偷邻村红薯苗,被发现后羞愧难当,当晚投了井。父亲现在说起这事,浑浊的眼里仍泛起泪光:“不是人不想活,是活不下去。”
就在那样绝望的时光里,野菜成了大地最后的馈赠。
祖父每天天不亮出门,走几十里山路,去更荒的山野寻一点绿色。干裂的土地布满龟裂,如大地苍老的掌心。而那些倔强的野菜,便从裂缝里钻出,顶着风雨,冒着严寒,长出微弱却坚韧的绿。
“那时候,看见一点绿,比看见金子还高兴,”依照祖父当时的说法,“那是命。”
有种野菜,本地人叫“救命菜”,长在石缝里,叶细味苦,无毒,能果腹。祖父冒死爬上山崖去采。一次脚滑,险些滚下山坡,他死死抠住石缝,手里还攥着那几株菜。
那不是食材,那叫活命。
祖辈们靠着这一点绿,熬过最难的岁月。那时的野菜,没有甜香,只有苦涩,却硬生生托起生命,延续血脉。
祖父活到了解放后,临终前拉着父亲的手:“崽啊,你要记住,野菜救过咱家的命。日子好了,也别忘本。”
02
父亲:生计
到了父亲少年时,野菜从“活命”变成了“生计”。
1960年代初,恰逢三年困难时期。因祖父早逝,父亲与祖母、姑姑相依为命,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,十二三岁就扛起了生活的重担。
每天傍晚,夕阳染红天际,父亲背着竹筐从田野归来。那竹筐是祖父亲手编的,老楠竹做骨,筐身密实,能装几十斤。父亲采的多是灰灰菜,长得快,产量高,一片荒地能装满筐。
他的蓝布衫被汗水浸透,颜色深得发黑,裤腿全是泥点。竹筐沉甸甸,压弯了他的脊背,也压弯了天边的夕阳。
祖母迎上去,递一瓢井水。父亲咕咚喝完,用手背抹嘴,然后整理野菜——坏的摘掉,泥土抖落,分类存放:嫩的清炒,老的做馅,更老的喂鸡。一点不浪费。
“东边荒地还有一片,明天再去。”
“歇一天吧,看把你累的。”
父亲摇头:“妹妹长身体,不能缺吃的。”
那时野菜是餐桌常客,更是撑起日子的希望。没有精致烹饪,不过是焯水、清炒、做菜团,却填满一家人的肠胃,慰藉清寒的岁月。
祖母做菜团是一绝。灰灰菜焯水切碎,拌玉米面,捏成拳头大的团子,蒸熟。粗粮与野菜混着清香,咬一口软糯,越嚼越有劲。
“多吃点,长力气。”父亲常把菜团放进姑姑碗里。
那些青嫩的野菜,裹着少年的汗水,藏着对家庭的责任,垫起一家人沉甸甸的盼望。
03
母亲:生活
到了我的童年,野菜从“生计”变成了“生活”。
1980年代初,家里日子虽然还比较拮据,但生活过得很有生气。每年三月,春风拂过,田野褪去萧瑟,野菜悄悄钻出泥土。
我记得那些清晨。天刚蒙蒙亮,母亲推醒我们兄妹几个:“崽崽们,起床了,我带你们去采野菜。”
她蓝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,但干干净净。竹篮里铺着新鲜芭蕉叶,防野菜压坏。
田埂边、沟渠旁,母亲微微弯腰,拨开春风与杂草,找寻绿意里的宝贝。
“过来,这是苦菜,叶子锯齿边,背面发白。你们尝尝?”
我摘一片入口,清苦炸开,皱着脸要吐。母亲笑着拦住:“别吐,先含着,过会儿就甜了。”
果然,苦劲过后,口腔泛起淡淡回甘。母亲眼睛弯成月牙:“苦尽甘来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她教我们认荠菜、马齿苋、蒲公英……每一种都有脾气和用处。她的声音混着风声鸟鸣,像古老歌谣。
“野菜是大地的心意,你敬它,它就养你。”
我记得她的手指,常年劳作,指节粗大,掌心厚茧,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泥。就是这双手,把最粗糙的野菜变成美味,把最清贫的日子过出滋味。
一次,我发现一株大荠菜,兴奋地喊母亲。她蹲下身,轻抚叶子:“让它再长两天,好东西要舍得等。”
两日后,那株荠菜肥嫩异常。母亲采下,做了荠菜饺粑。汤汁清亮,馅料饱满,每一口都是春天的气息。
“采野菜要留根,大地养人,人也要敬大地。”
这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
那时的野菜,是母亲递到我面前的春天,是岁月赠予童年的甜,是无需言说的疼爱。
如今,母亲和爷爷奶奶一样,早已去世多年,但我觉得她并没有走出我的思念。每一次看见野菜、想起采野菜的清晨,她就站在田埂上,笑意温和,从未走远。
04
二宝:滋味
如今,到了二宝这里,野菜从“生活”变成了“滋味”。
她不懂荒年的绝望,不懂父辈的辛劳,不懂“敬大地”的分量。她只知野菜清香可口,是大自然赠予的美味。
她嚼着的,是无忧无虑的童年,是岁月静好的时光,是我们拼尽全力为她守护的安稳。
而我看着她,百感交集。
四代人面对同一盘野菜,竟品出四种人生——
祖父吃的是苦,苦到难以下咽,苦到救命;
父亲吃的是涩,涩中带韧,涩里藏着担当;
我吃的是鲜,鲜中有甜,甜里裹着母爱;
二宝吃的是香,香得纯粹,香得理所当然。
从前吃野菜,是为了活下去;
后来吃野菜,是为了过生活;
如今吃野菜,是为了忆时光,为了懂生命。
05
回甘
苦与甜,从来不对立,只隔着一俯身的距离。
祖辈俯身,接住大地的绿意,活了下来;
父辈俯身,捡拾田野的希望,守住了家;
我们俯身,铭记过往的岁月,传承了温情;
孩子俯身,品尝自然的馈赠,感受着幸福。
这小小的野菜,见证过荒年的绝望,承载过少年的担当,珍藏过童年的温柔,如今又滋养着晚辈的成长。
它教会我们:生活不会一直甘甜,总有清苦相伴。真正的智慧,不是逃避清苦,而是学会在清苦中坚守,在平凡中耕耘,把看似寡淡的日子,一寸寸细细咀嚼,终能嚼出回甘。
风从窗外吹进,带着春日暖意。饭桌野菜依旧清香,二宝嘴角绿意依旧可爱。
我静静看着,心中满是安然。
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滋味,从不是山珍海味,而是藏在野菜里的光阴,是刻在血脉里的坚韧,是一代又一代人,把清苦过成甘甜的力量。
野菜常青,光阴流转。
那份从苦难中生长、从平凡中沉淀的生命力量,终将如这春日野菜,生生不息,岁岁回甘。
作者简介
王成家,湖南桂阳人,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、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、毛泽东文学院第二十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,有数百篇作品刊发于《人民日报》《散文百家》《中国文艺家》《青年文学家》《黄河文学》《雨露风》《三角洲》《特区文学》等报刊、期刊,及《中国散文网》《中国网》《湖南作家网》《红网》《新湖南》等网络媒体,现任职中共桂阳县委党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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